
“四十载寒暑,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不过转瞬,但对于中国金融而言,这却是一场跨越世纪的激荡长征。从最初偏安一隅的封闭体系,到如今深度嵌入全球金融的心脏,我有幸作为一名亲历者,随中国金融国际化的浪潮,从北京的方寸柜台,一路走到了伦敦金融城的权力核心。”
中国科技金融促进会理事,建银国际(香港)原总裁丰习来在《北大金融评论》发文,复盘了他四十年金融生涯的得失,拆解伦敦人民币清算行申办的惊心动魄,“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从来不是靠高楼大厦支撑,而是靠全球金融主权和规则制定权。”
本文完整版刊登于《北大金融评论》第28期。

站在2024 年退休的时间节点回望,距离我初入金融之门的1984 年,已整整过去了四十个春秋。四十载寒暑,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不过转瞬,但对于中国金融而言,这却是一场跨越世纪的激荡长征。从最初偏安一隅的封闭体系,到如今深度嵌入全球金融的心脏,我有幸作为一名亲历者,随中国金融国际化的浪潮,从北京的方寸柜台,一路走到了伦敦金融城的权力核心。
这段职业生涯,不仅是我个人的成长轨迹,更是中国金融国际化进程的一个微观缩影。我想通过这些文字,复盘四十年金融生涯的得失,拆解伦敦人民币清算行申办的惊心动魄,更分享一种我受用终身的职业逻辑——“弧线”哲学:在周期波动中保持定力,在规则博弈中进退有据,在文明碰撞中坚守本心,最终在时代浪潮中画出一条向上的成长轨迹。为什么要用“弧线”定义我的职业哲学?在物理学中,弧线是两点之间最具张力的路径;在金融中,弧线是资产价格波动的轨迹;而在我的职业实践中,弧线代表着一种“进退有据”的智慧——真正的职业生涯绝非一条简单的直线,面对规则壁垒、权力博弈与文化冲突,直线撞击往往头破血流,而弧线式的突围,才能绕过无效损耗,在波动中寻找向上的合力点。这种智慧,核心是“外圆内方”的修行。作为一名“平民金融家”,在伦敦金融城那个精英云集、讲究血统与履历的丛林里,我并非所谓的“10 分天才”,但“8 分人才”的坚守与智慧,同样能画出令世界瞩目的弧线。“方”是职业的底线与骨气,是“信任但要复核”的严谨,是申办清算行时对国家利益的寸步不让,是在权力博弈中敢于坚守原则的胆识。没有这个“方”,人就会在国际博弈中迷失,变成随波逐流的“稻草人”。“圆”是沟通的智慧与格局,是地铁背包里那份被翻烂的《金融时报》,是能与金融界巨擘谈笑风生的见识,是能将“商业竞争”转化为“国家金融安全备份”的逻辑。圆,不是妥协,而是为了让我们的“方”,能在充满偏见的体系中更顺滑地抵达目的地。2014 年,我抵达伦敦金融城老宽街111 号,接手建行伦敦机构——一家资产仅8 亿美元、员工不足40 人,还背负着大宗商品交易包袱的机构。彼时,我们面临的是一场“蚂蚁对大象”的生死局:竞争对手是深耕英国85 年的中资巨头,资产规模500 多亿美元,与当地监管机构有着深厚的“默认契约”,甚至公开宣称“伦敦清算行非我莫属”。对当时的建行伦敦而言,申办人民币清算行不是可选项,而是生存的唯一稻草。如果按部就班地做存贷款业务,我们永远无法摆脱“二等公民”的身份,更无法在伦敦这个全球金融枢纽站稳脚跟。这顶“皇冠”,既是总行交给我的政治使命,也是我们40 人小团队的自救之路——欲戴皇冠,必受其重。初到伦敦,我便敏锐地察觉到跨国银行的权力潜规则:外派高管是“流水的兵”,本地员工是“铁打的营盘”。以一位资深英国副总裁为核心,合规官与风险官为两翼,形成了一个“影子内阁”,利用信息不对称架空总裁权力——合规官手握规则“解释权”,风险官挥动决策“否决权”,将“合规”变成了“权力控制”。要拿回“一号位”的实权,不能靠拍桌子,而要靠对规则底层逻辑的穿透。在一次监管会谈中,我当着合规官的面,直接向英国监管官员发问:“作为子行总裁,我本人可以直接与你们沟通吗?”监管官员的回答干脆而明确:“我们非常欢迎直接与子行总裁对话。”这句话,像一把手术刀,切断了“影子内阁”赖以生存的信息垄断,也让我正式确立了在机构内的核心决策权——没有这一仗的胜利,后续的清算行申办将只是空谈。面对实力悬殊的对手,平维竞争无异于以卵击石。我意识到,要赢得申办,必须进行“降维打击”——跳出商业层面的比拼,站在中国人民银行的视角,思考人民币国际化大局中的“战略最优解”。在复杂的国际金融博弈中,“次优理论”往往能推导出真正的答案,即在不确定性环境下,选择风险最分散、激励最相容、安全最稳固的方案,才是全局最优。我向决策层抛出了三大核心逻辑,构建起“金融安全”的论证体系:一是“集团资金实力论”,强调清算行的核心是流动性支持,建行集团的资金深度和流动性池,远非单一分行的“小账”所能衡量,能为伦敦人民币市场提供最坚实的支撑;二是“唯一性激励论”,指出竞争对手已在香港拥有人民币清算资质,伦敦对其只是“锦上添花”,而对建行而言,伦敦是唯一的机会,必然倾尽全行资源;三是“IT 系统天然备份论”,将商业竞争上升到国家金融设施安全高度——若两大核心清算中心(中国香港、伦敦)同属一家机构、一套系统,一旦出现故障,全球人民币清算将瞬间瘫痪,而建行的参与,能为国家提供天然的物理备份。这套逻辑,将建行从“争利者”变成了“解题者”,也最终打动了决策者——当竞争对手的历史优势,在“系统安全”和“唯一激励”面前变成管理冗余时,天平已然倾斜。申办进入胶着期时,竞争对手利用深厚人脉,说服中国驻英国大使出具了正式推荐信,这在国家决策层面具有极高权重,一度让我们陷入被动。硬碰硬只会适得其反,我们选择以“自省”破局:总行副行长亲临伦敦使馆,以“汇报不足、向大使道歉”为开场白,将“对峙”转化为“求教”,既给足了大使尊重,也借机全面展示了建行的技术实力、系统优势和集团支撑。大使作为资深外交家,瞬间读懂了背后的智慧,态度也随之转变。随后,我密集走访伦敦金融同业和监管机构,传递核心逻辑:人民币清算本质是商业银行的基础功能,建行的技术与资金实力毋庸置疑。最终,央行调查组的报告给出了公正评价:“两家争办机构都完全具备承担清算行业务的能力”,从“唯一推荐”到“双强并立”,我们在外交与专业的夹缝中,靠智慧闯过了又一道险关。在伦敦金融城,英格兰银行行长的日程表以半年为单位预排,而我们需要在两周内,促成建行董事长与时任英格兰银行行长马克·卡尼的最高规格会面,敲定清算行最后细节。常规路径绝无可能,我们选择“非对称突破”——借助中国人民银行驻伦敦首代的力量,以“人民币国际化战略部署”为切入点,将商业会面升级为“央行间战略对表”,最终奇迹般地争取到了会面机会,拨快了清算行落地的时间轴。另一场硬仗,是与汇丰银行签署清算协议。距离签约仅剩几天,汇丰律师团重写了70% 的协议条款,近乎推倒重来。我的律师陷入绝望,而我选择不谈技术谈格局——直接约见汇丰负责人,反问:“我们要谈的,究竟是一笔商业买卖,还是中英两国金融史上的一次历史性握手?”在绝对的战略利益面前,纠缠不清的技术细节迅速消融,协议最终赶在董事长落地前签署。2024 年我退休时,伦敦人民币清算行累计清算金额已突破100 万亿人民币。这个数字背后,是四年间无数个不眠之夜,是“欲戴皇冠、必受其重”的真实写照。我们不仅抢下了牌照,更在香港之外,亲手打造了一个全球最活跃的人民币离岸节点。2026 年,中国人民银行决定在伦敦增设一家清算行,我心中没有失落,只有释然——人民币国际化的蛋糕,已大到足以容纳两个巨人并存,这正是“弧线”哲学的终极走向:起于博弈,经于拼搏,成于格局。伦敦金融城不仅是资本的战场,更是东西方文明碰撞的舞台。这里的规则,不仅是白纸黑字的条文,更是延续数百年的仪式与潜规则;这里的博弈,不仅是利益的争夺,更是文明与认知的交锋。金融城的“国中之国”地位,从一场市长晚宴的笑话中可见一斑:时任英国首相卡梅伦向奥巴马请假参加金融城市长轮换晚宴,奥巴马困惑地问:“你不能让伦敦市长推迟活动吗?”卡梅伦笑着回应:“伦敦有两个市长,你可能压根没听说过金融城这位市长的历史。”这个笑话背后,是金融城独立于世俗政权之外的超然地位——在这里,传统就是信用,历史就是门槛。这种传统背后,是英国极致理性的“拿来主义”基因:英国女王的丈夫皆非纯粹英国人,金融城也从不排斥外来者,前提是你能为它带来流动性和活力。当年接纳欧洲美元,成就了其全球外汇中心的地位;如今布局人民币,则是为了抓住未来的竞争力。这种包容,不是道德高尚,而是理性选择——只要你代表未来趋势,这片古老的森林就会为你腾出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