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全球化分裂与流动性转向——从货币互换看未来国际货币体系演变

地缘冲突已成为推动国际格局演变的直接力量之一,竞争维度已从传统的“军事—领土”维度上升到“货币—金融”维度,其深层驱动力在于全球化从整合走向深度分裂。聚焦国际货币体系层面,这一进程正在从“一种中心货币和一套规则”向“多元货币和多轨系统并存”过渡。2023年,IMF提出“地缘经济分裂”(Geoeconomic Fragmentation)一词以描述各国在贸易、资本、支付、技术标准等领域沿地缘政治阵营重新分组、全球统一市场走向破碎的趋势,正是全球化分裂趋势的注脚。


吉林大学“匡亚明学者”卓越教授李晓与合作者在《北大金融评论》发文表示,在全球化分裂持续、地缘冲突加剧的情况下,中国需极力避免陷入“霸权更替”的叙事窠臼。应立足于全球最大贸易国家与制造中心的优势,锚定金融发展的信用逻辑与秩序调整的共识基础,将货币互换打造成提升体系位势的重要抓手,在弥补国际公共产品供给缺口过程中,稳步提升体系性影响力。


本文完整版刊登于《北大金融评论》第28期。


全球化分裂驱动下的国际货币体系重构

当前,地缘冲突已成为推动国际格局演变的直接力量之一,竞争维度已从传统的“军事—领土”维度上升到“货币—金融”维度,其深层驱动力在于全球化从整合走向深度分裂。所谓全球化分裂,是指冷战后“单一自由市场+美元主导体系”的全球化共识破裂,大国间对全球化的定义、贸易规则与货币制度的内涵及其合法性的认知出现重大分歧,并从产业贸易扩展至结算支付、资产储备等全领域,推动世界经济走向集团化和板块化。聚焦国际货币体系层面,这一进程正在从“一种中心货币和一套规则”向“多元货币和多轨系统并存”过渡。2023年,IMF提出“地缘经济分裂”(Geoeconomic Fragmentation)一词以描述各国在贸易、资本、支付、技术标准等领域沿地缘政治阵营重新分组、全球统一市场走向破碎的趋势,正是全球化分裂趋势的注脚。


全球化分裂推动货币体系重构的根本动因,在于整合过程中实体经济版图与金融权力架构的严重错位。自20世纪70年代初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以来,全球资本脱离国家权力约束,竞逐向全球扩张,其后果是美国在经济高度金融化的过程中成为典型的“金融国家”,而以制造业为核心的“贸易国家”则呈北美、西欧和东亚三足鼎立之势。“金融国家”与“贸易国家”在全球范围内形成新的“中心—外围”结构。“金融国家”处于核心地位,垄断货币金融权力并主导全球信用周转体系,“贸易国家”则处于外围,被动承担系统风险。以IMF为核心的国际金融治理机制无力回应这种结构性错位,直接催生了双边货币互换的兴起,即在地缘政治冲突日益加剧的背景下越来越多的经济体将其视为保障流动性安全、降低对核心流动性体系依赖的替代方案。


在此过程中,大国的博弈互动加速了货币互换网络的扩张。依据霸权稳定论,国际货币体系的稳定高度依赖霸权国持续提供流动性等公共产品,一旦其相对实力下降且难以从体系中获取超额收益,霸权国立场便由“支持”转向“策略性破坏”。当下的典型例证是美国绕过既有的国际治理框架,通过选择性提供流动性、将依赖关系“武器化”来维持霸权,而被美联储互换网络排除在外的其他大国和新兴经济体,不得不寻找替代方案以降低对核心流动性体系的依赖。双方的博弈互动直接推动了货币互换的迅速发展。


鉴于此,货币互换在国际货币体系调整中具有边际调整的先行意义。一方面,相较于储备份额、跨境支付等指标侧重反映货币实力的存量优势和网络惯性,货币互换更偏向增量和流量逻辑,各国在建立互换安排时无需承担高昂的即期转换成本。因此,货币互换能够剥离路径依赖,跟踪各国基于“预防性动机”采取的策略转向,从而反映体系调整的边际动向;另一方面,相较其他双边金融关系,货币互换不仅在数据连续性与交叉核验方面具有优势,且协议内容不必完全受市场环境约束,能体现各国主观意志,从而成为观察各国对体系可靠性主观判断的有效视角。

货币互换视角下的国际货币体系演变

货币互换的历史发展脉络与地缘政治转向


央行间货币互换并非新生事物。早在1695年,英荷、英法之间便通过票据贴现履行国际最后贷款人职能;20世纪60年代,G10集团则依托互换机制维持布雷顿森林体系下美元与黄金比价稳定;2001年,为防止“9·11”恐怖袭击后金融市场恐慌,美联储与欧、英、加三大央行启动为期30天的临时货币互换。综合来看,早期的货币互换的互信基础建立在高准入、窄范围的“俱乐部模式”上,并未上升为具有地缘政治属性的战略工具。


货币互换性质的转折发生在2007年末。为应对次贷危机导致的美元流动性紧缺,美联储牵头建立多国间临时货币互换网络。与此同时,国际治理协作滞后催生了各国自救行为:以外汇储备相对充足国家为节点,双边货币互换网络开始形成,整体格局呈现中心相对弱化、多点星状扩散的多网络并行特征,各主要网络相互重叠又彼此分散。如图1所示,尽管自全球金融安全网(GFSN)构建以来货币互换起步较晚,但其规模和占比自2008年后迅速跃升,已成为国家间最主要的最后贷款机制。高峰时期,各国互换额度在全球金融安全网中占到除官方储备以外三类资源总额约68%,近年其常备额度亦接近40%。



相较于IMF因救助条件苛刻而引发的“污名效应”,以及区域金融安排(RFAs)使用门槛高的局限,双边货币互换具有两项突出优势:一是附加条件少,地缘政治胁迫风险低;二是决策自主性强,不受多边框架掣肘,额度调用的灵活性和效率远高于前两者。由此,货币互换以其灵活高效的危机应对能力和不断提升的战略重要性,跃升为全球金融安全网中除官方外汇储备之外的首选工具。截至2025年底,累计约80个国家建立互换安排,关系对数累计超过140个,范围遍布全球主要地区。


这种规模扩张与功能地位的提升,标志着货币互换已从技术性安排演变为大国竞争的战略工具。其集中体现在互换工具属性的地缘政治化:一方面,主要大国借由保留双边灵活性、规避多边机制的约束,获得更充裕的行动空间以推行国家意志;另一方面,美、日等国推动参与主体从央行向财政部门延伸,打破货币与财政的制度壁垒,通过定向流动性支持将资源精准直达特定地缘目标。各国通过上述渠道施加影响力,旨在调整自身在全球金融体系中的结构性地位。


地缘政治转向下的全球货币互换网络结构变迁


随着货币互换成为大国竞争的工具,全球互换网络的结构特征与节点分布也发生了显著变化。主要表现为两个方面:


首先,互换网络呈现明显的“中心—外围”结构。2013年,美联储将与欧、瑞、英、日、加五家央行的互换转为无上限常设协议(C6),标志着核心圈层互换网络正式制度化。此举相当于美国在IMF框架之外,另行构建了一套美元流动性供给通道。这一安排不仅巩固了美元的储备地位,也在客观上造成未纳入该体系的经济体的边缘化。该网络旨在维护C6核心成员的流动性安全,进而保障美元体系的整体稳定,危机时期可进一步扩容至与美国政治金融联系紧密的其他国家(C9)。相比之下,那些未被纳入核心圈层或原本处于体系边缘的经济体,则被动地构成了外围圈层。这些外围经济体的互换目标主要集中在维护金融稳定与兼顾贸易投资,其特点是多数依附于少数外汇储备丰富的国家周围。如图2所示,危机高峰期(2008—2010年、2020—2021年)核心圈层迅速激活;外围经济体则形成以中、韩、印及中东国家为节点的互助网络,整体占比已超过四成。在核心网络与外围网络之间,主要是欧洲央行为地区金融稳定与周边小国建立的临时安排,以及日本主动在亚太地区构建的央行和财务省互换安排,本质上是核心圈层的对外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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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节点分布呈现非对称的中美两极化特征。在本轮货币互换的扩张过程中,中国并非推动网络结构演变的主导力量,而是顺应美国流动性供给收缩态势,在外围结构中占据最主要的增量生态位。因此,全球互换网络总体上表现为以美元避险属性和人民币发展属性为双高峰的结构特征,美元与人民币参与的互换额度占据绝对优势(如图3所示)。从互换对象上看,除瑞典、挪威、丹麦和墨西哥外,中国人民银行与美联储互换网络中所有的经济体均建立了双边互换安排;但另一方面,提取人民币额度的经济体却全部是那些不能获得美联储互换额度的外围经济体。这表明,中国更多扮演了“外围流动性补充者”的角色,与外围其他节点一道,共同构成对核心圈层的结构性补充。2020年新冠疫情之后,中美之外的第三方双边互换迅速发展,进一步印证了这一多元补充趋势。


货币互换视角下的人民币国际化策略选择

中国货币互换的角色与特征


截至2025年末,中国人民银行和32个经济体保持双边货币互换协议,总规模超4.5万亿元人民币。尽管中国凭借货币互换在全球流动性网络中占据了可观的规模优势,但相较于以美联储为核心的成熟的货币互换体系,人民币互换体系在政策逻辑和使用效果上仍存在实质性落差。这种落差主要表现为三个方面的结构性差异:


第一,政策导向差异。美联储货币互换对象高度集中于核心盟友,并在危机期间延伸至具有系统重要性的国家;而中国货币互换对象则类型多元,广泛覆盖“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及全球南方经济体,体现出鲜明的发展导向与包容性。这种广泛布局,实质上是在全球范围内主动强化货币互换的纽带作用,以此提升中国在国际货币体系中的结构性地位。


第二,使用特征差异。与美联储互换在特定时段内高频大规模周转不同,人民币互换普遍呈现“高签约、低提取”的特征。这种低频小规模的使用特征,决定了现阶段人民币互换更多是发挥外交信号与预防性安排的功能,实际转化为全球贸易与金融结算媒介的效率偏低。


第三,功能需求差异。美联储互换旨在维护美元体系的流动性稳定,而人民币互换额度常被签约国用于偿还美元等第三方货币债务或对华贸易支付。这种“借入即兑付”的模式,导致人民币难以在伙伴国境内形成结算闭环。迄今为止,人民币互换很大程度上仍是全球美元流动性体系的补充,而非替代(如图4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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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货币体系重构中的中国策略选择


在全球化分裂持续、地缘冲突加剧的情况下,中国需极力避免陷入“霸权更替”的叙事窠臼。应立足于全球最大贸易国家与制造中心的优势,锚定金融发展的信用逻辑与秩序调整的共识基础,将货币互换打造成提升体系位势的重要抓手,在弥补国际公共产品供给缺口过程中,稳步提升体系性影响力。


(陈煜为吉林大学经济学院博士研究生,覃元娇为重庆大学管理科学与房地产学院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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