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SWIFT（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数据，2012年美元SWIFT支付中的占比不到30%；到2025年第三季度，这一比例已攀升至46.71%。欧元则呈现显著收缩态势，2012年欧元在国际支付中的占比为43.56%，到2025年第二季度已降至23.98%，仅为美元的一半左右。大量流动性流向美元，进一步巩固了美元在全球支付网络中的系统重要性。

全国港澳研究会理事，国际金融专家鄂志寰在《北大金融评论》撰文表示，全球经济已进入数字化时代，信用货币作为国际货币对实体经济的影响机制也随之发生变化。在数字货币领域，我们大力发展CBDC，但从全球货币竞争角度看，美国主导的稳定币作为“数字美元”，可能进一步强化美元的国际货币地位，甚至可能逆转去美元化趋势，其可能带来的潜在影响，需要我们开展超前分析、做好应对准备。

本文完整版刊登于《北大金融评论》第28期。

国际货币竞争格局：不均衡的双核与动态变化的外围

当前国际货币竞争格局呈现“不均衡的中心叠加一个不断变化的外围”这一结构分化的基本特征。其中，“不均衡的双核”指的是美元和欧元，二者居于国际货币体系的核心，但其国际货币职能存在显著差距，美强欧弱竞争态势极不平等；“外围”货币包括英镑、日元以及正在崛起的人民币，其排序处于快速的动态变化中，也是人民币国际化发展的重要区域。

从国际货币体系的四大职能维度，可以更清晰地看到国际货币竞争格局的演变肌理：

支付结算职能：美元强化，欧元收缩

全球支付货币存在极强的路径依赖，存量惯性推动美元国际支付职能持续稳定。根据SWIFT（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数据，2012年美元在SWIFT支付中的占比不到30%；到2025年第三季度，这一比例已攀升至46.71%，2021年起增速加快。这与全球地缘政治紧张、市场避险情绪升温直接相关，大量流动性流向美元，进一步巩固了美元在全球支付网络中的系统重要性。

欧元则呈现显著收缩态势。2012年欧元在国际支付中的占比为43.56%，到2025年第二季度已降至23.98%，仅为美元的一半左右。这主要受欧元区经济基本面走弱、地缘政治风险对欧元区冲击最为显著等因素影响。

投融资计价职能：美元主导地位提升，欧元占比下滑

投融资货币选择直接反映全球投融资主体的风险偏好和流动性依赖。国际清算银行数据显示，美元在国际融资市场的主导地位持续强化：2012年，美元在国际债券流通中的占比约为32.63%，2025年已升至45.33%。值得注意的是，即便在美联储加息周期中，全球发行人对美元融资的兴趣仍在上升，离岸美元市场提供的具有不可替代性的流动性资金池，进一步巩固了美元作为全球融资基准的地位。

欧元在这一领域的占比则有所下降，2012年约为46%，2025年降至40%左右，美元与欧元该职能的不均衡差距持续扩大。

价值储备职能：美元启动“去中心化”进程，欧元亦有同步下调

从信用对冲和多元化配置角度，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公布的全球官方外汇储备资产数据，美元在全球央行外汇储备中的份额从2016年的65%下降至2025年的56%，十年间下降近9个百分点，表明储备货币领域出现了持续的“去中心化”趋势，俄乌冲突进一步强化了“去美元化”的进程。同期欧元占比亦有所下调。

外汇交易职能：美元仍居主导地位，欧元与之差距进一步扩大

国际清算银行每三年进行一次抽样调查，其公布的最新数据显示，2025年美元作为外汇交易货币的占比维持在88%（交易双方双边计算）。即便在非美货币直接交易中，虽有直接报价机制，但实际交易价格通常需要经过美元进行调整转换，即“三角交易”模式，使得美元在外汇交易中的主导地位得到巩固。欧元2025年的外汇交易份额降至28.9%，仍是全球第二大外汇交易货币，但与美元的差距已十分显著。

简要概括来看，近年来出现了“去美元化”的浪潮，统计数据层面尚未完全显现；在市场实践中，新兴市场及更多南方国家的去美元化的意愿正在提升，但仍将是一个长期过程。美元作为当前国际货币竞争的核心，虽有弱化趋势，但仍是全球最重要的核心货币，这是我们讨论国际货币竞争的一个关键结论。而在这一背景下，随着去美元化的非线性上升，人民币无疑会迎来一些新的发展机会。从长期看，人民币真正成为具备可替代性的国际货币，仍需付出大量努力——人民币在国际货币体系中的使用还处于早期发展阶段，未来仍有很长的路要走。

人民币国际化迎来新的发展窗口期

自2009年人民币计价结算试点启动以来，经过十七年的发展，人民币国际化取得了多项里程碑式的重要突破：2016年人民币加入国际货币基金特别提款权（SDR）货币篮子，随后又提升了在SDR中的比重，表明人民币国际化开始体现出内生增长韧性。客观来看，人民币在国际货币竞争中的地位，仍然落后于中国经济在全球经济中的比重、中国对外贸易在全球贸易中的占比，也未能完全匹配我国在投资和ODI（对外直接投资）等资本流动中的占比，因此，人民币国际化仍将迎来新的发展窗口期。

这一窗口期具备以下四个方面的特征：

战略定位更加清晰

过去人民币国际化总体呈现审时度势稳慎推进的发展路径，市场形势较好时推进速度加快，外部环境复杂多变时，则以应对困难为主，发展步伐相对稳健，进入相机抉择阶段。在“十五五”规划纲要中，对人民币国际化的表述更加清晰，战略定位更加明确，为后续发展指明了方向。

为金融强国建设提供强有力战略支撑

金融强国建设提出“六个强大”，其中“强大的货币”的基本属性和目标与人民币国际化程度息息相关。在金融强国建设的框架下，人民币国际化在政策制定和实务推进领域都将有新的突破。与此同时，这也是应对全球供应链重构、能源转型的迫切需求——当前地缘政治风险持续上升，全球南方国家寻求供应链安全和货币多元化，而人民币作为全球最大货物贸易国的本币，具备从结算货币向大宗商品计价货币升级的产业基础，为国际化提供了更强底气。

数字化基础设施为人民币国际化提供关键技术支撑

数字化基础设施的代际切换，为人民币国际化提供了换道超车的可能。我们在新型跨境支付、数字人民币领域的探索，有望让人民币绕过以美元为主导的传统代理行网络，直接构建点对点的价值传输网络，降低对SWIFT系统的路径依赖，推动人民币成为对冲地缘政治风险的替代性储备资产。

结合当前数字化发展趋势，我们需要特别强调的是，全球经济已进入数字化时代，信用货币作为国际货币对实体经济的影响机制也随之发生变化。在数字货币领域，我们大力发展CBDC（央行数字货币），但从全球货币竞争角度看，美国主导的稳定币作为“数字美元”，可能进一步强化美元的国际货币地位，甚至可能逆转去美元化趋势，其可能带来的潜在影响，需要我们开展超前分析、做好应对准备。我们可以在离岸市场进行更多的探索——数字货币赛道的竞争更加激烈，我们绝不能缺

席。

国内低利率环境为人民币国际化提供新的有利条件

近期国内利率持续走低，而低利率货币更能满足融资者的需求。我们可以抓住这一时间窗口，推动人民币在第三方国家和地区更大范围地使用，拓展国际化的应用场景。

综上，这一轮人民币国际化的窗口期，我们可以主动抓住机遇，构建“贸易+金融+科技”的新型国际货币发展路径，以区别于传统的信用货币发展模式。而在推进这一进程时，我们不可避免地面临“不可能三角”与特里芬难题的双重挑战，这也是人民币国际化过程中需要重点研究、妥善应对的核心问题。关于“不可能三角”——资本流动、汇率稳定、货币政策独立性，我们过去多年一直在积极应对这一问题，试图在不同发展时期寻求相对均衡的平衡点，央行也在长期实践中积累了丰富经验。未来，我国货币政策仍以推动国内经济增长为主，这一方向非常明确；资本流动会根据市场变化和外部形势动态调整，进行松紧适度的调试，而汇率稳定性也与此密切相关、相互影响。过去二十年，国际金融领域对资本账户开放的认知已发生根本转变——资本账户开放从属于货币政策的灵活性，服务于整体发展大局。在不可能三角的三个目标中，我们会更倾向于服务双循环格局，这是未来3到5年内推进人民币国际化的重要考量。

除了“不可能三角”，特里芬难题同样是人民币国际化进程中无法回避的重要课题。即便美元进入信用货币时期，摆脱了黄金的约束，这一难题依然存在——任何一种国际货币，只要成为全球公共产品的提供者，就必然面临“如何合理提供公共产品”的现实问题。不过当前的情况较过去已有明显改善：美元刚成为信用货币时，主要通过大量逆差对外提供流动性，而现在可以通过更多元、更灵活的方式实现这一目标，这也为人民币国际化提供了可借鉴的思路和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