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随着大国战略博弈升级与区域冲突频发,全球政治经济已步入“地缘政治常态化”新纪元——不仅体现在显性的关税摩擦,更深层表现为金融制裁“武器化”、供应链“友岸外包”与关键矿产“民族主义化”。
上海科技大学教育、创新和可持续发展研究中心主任杨燕青与合作者在《北大金融评论》发文表示,地缘政治冲突已深度重塑全球宏观基本面,从根本上颠覆国际货币与资产定价格局:金融制裁常态化与供应链逆全球化重构,在微观上引发信贷扭曲与资本挤出,在宏观上催生结构性绿色通胀,并从根本上动摇了以美元清算与美债信用为核心的单一法定金融架构。
本文完整版刊登于《北大金融评论》第28期。

自冷战结束以来的三十余年,全球经济运行于被称为“大缓和(Great Moderation)”的范式之内,其核心支柱是地缘和平红利、生产要素无摩擦跨国流动与美元主导的单一信用体系。随着大国战略博弈升级与区域冲突频发,全球政治经济已步入“地缘政治常态化”新纪元——不仅体现在显性的关税摩擦,更深层表现为金融制裁“武器化”、供应链“友岸外包”与关键矿产“民族主义化”。地缘冲击从外生短暂的“市场噪声”演变为内生、长期的“系统性定价因子”。现代投资组合理论以股债负相关性为基础,传统60/40 组合曾提供出色的经风险调整后收益。然而,当地缘冲突引发供给侧冲击时,其内在缺陷被暴露:一方面,能源、粮食及关键金属价格飙升催生持续性地缘通胀(Geoinflation),迫使央行在经济下行期维持紧缩政策,使股债相关性由负转正,60/40组合的分散化功能遭遇系统性崩溃;另一方面,Markowitz 均值—方差模型高度依赖历史协方差矩阵估计,对厚尾极端分布捕捉能力极弱,极易产生角点解,严重违背稳健资产管理的初衷。为了将高度复杂、模糊的地缘政治事件从定性描述转化为可用于金融工程模型的定量因子,学术界进行了大量前沿探索。Caldara 与 Iacoviello 构建了地缘政治风险指数(Geopolitical Risk Index),成为目前应用最为广泛的量化指标之一。企业微观文本分析进一步表明,具有显著负面地缘情绪暴露的行业在冲击来袭时资产估值下调更为剧烈。制裁经济学领域前沿研究深刻指出金融制裁往往产生非对称宏观效应,通过信贷配给与资本挤出导致本国中小企业面临更严苛融资环境。此外,将SWIFT 与美元清算机制武器化,正在加速全球央行储备去中心化与“去美元化”进程。本文将在上述基础上,提出一套自上而下的宏观大类资产定价与投资组合重构框架。地缘政治冲击并非以单一或线性的路径作用于金融市场,而是通过微观维度的流动性紧缩、宏观维度的供应链断裂与重构,以及制度层面的不对称金融制裁这三条核心链路,产生深远且交织的溢出效应。微观层面,地缘事件爆发时市场微观结构剧变首先体现在流动性蒸发与风险溢价跳跃式上升。根据竞争性搜寻模型,外源性不确定性冲击使逆向选择问题急剧恶化。资金提供方为规避高风险借款方(即“柠檬市场”效应)大幅收缩信贷供给,导致实体经济融资成本抬升,甚至引发特定信用市场局部瘫痪。在汇率层面,实证研究发现新兴市场UIP 超额收益率(UIP 溢价)在地缘避险(Risk-off)周期中显著且持续为正,并与跨国资本流出强烈负相关、与全球风险情绪高度正向协动,其本质是跨国资本针对东道国政策不确定性所要求的主权风险补偿溢价。宏观层面,资源民族主义已成为影响全球绿色工业化进程的核心变量。拥有锂、钴、镍及稀土等关键原材料(CRMs)的全球南方国家频繁出台出口管制与高额关税,强制推动本地化投资与价值链升级;发达经济体则通过《关键原材料法案》与巨额产业补贴构建独立“友岸”供应链。这种基于国家安全而非比较优势的生产网络重构,通过投入产出网络效应大幅抬高全球边际生产成本,形成难以通过需求侧货币政策根治的结构性“地缘通胀”。制度层面,金融制裁是现代地缘博弈中最具破坏性的非对称经济武器。以2022 年西方对俄制裁为例,约3000亿美元俄罗斯央行外汇储备遭到冻结(截至2025 年6 月30 日,约1940 亿欧元滞留于Euroclear 系统),根本性动摇了主权“安全资产”的绝对属性。在资本市场分割假设下,针对大型跨国企业的制裁迫使其转向国内信贷市场,其高抵押品质量与政府隐性担保引发严重资本挤出效应,加剧宏观结构性扭曲。此外,极限制裁引发全球非西方央行的“可用性风险”恐慌,催化全球金融格局系统性分裂。地缘冲突的内生化正在从根本上撕裂“单一金融全球化”旧有共识,催生以地缘政治阵营为基础的“金融多极化/ 平行体系”过渡阶段。根据IMF 2025 年第三季度COFER 数据,全球官方外汇储备规模约13 万亿美元,美元储备占比约为56.92%,较21 世纪初逾70% 的峰值已呈结构性下行。当前去美元化兼具“被动”(非美元资产价格升值导致权重稀释)与“主动”(新兴市场国家+ 系统性降低美债敞口)两种形态。关键的量化证据在于储备尾部结构变化,除美元(56.92%)、欧元(20.33%)及人民币(1.93%)外,反映全球南方国家货币崛起的其他非传统货币已升至20.82%,量化印证了主权储备去中心化趋势正在实质性加速。在支付体系重构方面,SWIFT 武器化加速了非对称金融基础设施的分化。中国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规模近年呈指数级扩张,mBridge(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项目于2024年中期达到最小可行性产品(MVP)阶段,采用分布式账本技术(DLT)解决传统代理行模式下跨境支付成本高昂、流程冗杂且易受地缘管辖干预等顽疾。mBridge的深远意义在于通过“代码即共识”架构,允许成员国规避“金融武器化”威胁,实现即时、低成本的主权信用交割,加速主权信用体系由单极向多极平行体系的跃迁。在地缘裂痕日益加深的世界中,资本配置逻辑已从“追求最优经风险调整后收益”演变为“兼顾资本收益弹性与所有权绝对安全”,所有宏观大类资产定价模型必须接受“地缘溢价因子(Geopolitical Premium Factor)”的系统性重估。经典宏观金融框架中,黄金作为零息资产的定价受美国实际利率(10 年期TIPS 收益率)严格约束,当实际利率走高时持有黄金的机会成本上升,理性配置者将转向美债。然而,自2022 年极限制裁爆发以来,黄金价格与美国实际利率之间出现历史性结构性“脱钩(Decoupling)”异象——尽管紧缩周期使实际利率由负转正,黄金不仅未如无套利定价模型预测般下跌,反而屡创历史新高。核心驱动在于:对新兴市场央行而言,本国金库中的实物黄金在管辖权上绝对安全,从根本上免疫了资产被冻结或卷入次级制裁的风险。根据世界黄金协会的公开数据,俄罗斯自2002 年以来累计净购入黄金超1900 吨 ,使其占总储备比重升至43.3%,全球黄金定价权由私人部门投机需求向国家级主权战略储备需求转移。相对而言,美债作为“终极安全资产”的垄断地位正受主权信用透支与地缘武器化的实质性侵蚀。大宗商品,尤其是化石能源与支撑新能源转型的关键矿产,在当前定价模型中被赋予极高的“战略安全溢价”。全球先进制造业价值链高度依赖集中于极少数国家的锂、钴、镍、稀土等资源。资源禀赋国通过出口配额、禁运或提高特许权使用费等手段行使定价权与控制权,强迫跨国资本进行技术转让与本地化投资,如印尼原矿出口禁令、智利锂矿资产国有化尝试等。这种强烈政治干预使大宗商品价格呈现高均值与极高波动的非正态分布,使其成为直接对冲地缘供应链断裂风险、捕捉“地缘通胀”红利的核心配置标的。地缘驱动的“友岸外包(Friend-shoring)”与“近岸外包(Near-shoring)”迫使跨国企业摒弃效率优先原则,转向重资产、高冗余的“以防万一(Just-in-Case)”供应链管理体系。从亚洲低成本制造中心强制转移至墨西哥或东南亚的产能重置,面临基础设施缺失与劳动力成本的系统性飙升,意味着跨国企业面临不可逆的利润率回归压力与估值戴维斯双杀(Davis Double Play)风险。相较之下,以罗素2000 指数为代表的营收与供应链本土化中小企业受跨国贸易摩擦冲击较小,展现出更强盈利韧性,资本市场可能对其进行结构性估值溢价(Rerating),导致全球区域性股市严重分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