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钧鹏:成为大佬

如果一个人出名需要天时地利人和,那成功是不是有规律可循?毕竟,我们对“天才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这句名言都不陌生。在这个意义上,定律的前半句没有问题——能力强的人确实更易达成心愿。

华中师范大学社会学院教授、副院长李钧鹏在《北大金融评论》发文表示,为什么有的人出名,有的人却失败?为什么一些人名垂青史,另一些人却昙花一现或从未被人记住?提出这些问题,也许比找到答案更为重要

本文刊登于《北大金融评论》第27期。


如何成名?


丹尼·博伊尔是曾加冕奥斯卡金像奖的王牌导演,《昨日奇迹》(Yesterday )在其导演生涯中并不起眼,但这部2019 年的电影问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如果披头士乐队从未在这个世上存在过,但如今有一个人因为某种神奇的力量而熟悉并以他自己的名义演唱这些从未被世人听到过的歌曲,这个人是否会成为超级明星?在电影中,资质平平的男主角一夜之间成为巨星,虽然他最后向粉丝们主动交代了自己的作弊行为。


2023 年出版的专著《如何出名》(How to Become Famous )中,哈佛大学法学家卡斯·桑斯坦以这部电影开篇,探讨了名气的必然与偶然问题。说到这儿,经常看电影的国人肯定觉得似曾相识,因为2015 年的国产片《夏洛特烦恼》讲了一个类似的故事。有意思的是,虽然时空背景不同,两部电影的结论却基本一致:只要有实力,就会获得同样的成功。


但果真如此吗?


桑斯坦提醒我们,披头士的存在本身就充满了偶然性。如果列侬的母亲没有在1956 年给列侬买下那把吉他,如果列侬和麦卡特尼从未相识,如果麦卡特尼在1957 7 6 日没有向列侬介绍自己,如果列侬那天没有邀请连歌词都记不全的麦卡特尼加入他的乐队,如果列侬深爱的母亲没有在1958 年被卡车撞倒并不幸离世,如果麦卡特尼的父亲1960 年不允许他去西德参加乐队的第一场演出,还会有披头士吗?他们还会如此出名吗?


披头士的魅力的确难以抗拒。谁不爱Yesterday 这首歌呢?多少人能否认Sgt. Peppers Lonely Hearts Club Band 这张专辑的伟大呢?但这个世上还有不少天才音乐人从未获得关注甚至从没有机会拥有一张自己的专辑,同样还有许多艺术家的名声稍纵即逝,或在世时默默无闻而死后身价暴涨(想想梵高)。1991 年,英国摇滚乐队Teenage Fanclub 的专辑Bandwagonesque 大卖,并被著名的Spin 杂志评为年度最佳,而Nirvana 乐队的Nevermind 只能屈居第三。可之后的历史,摇滚迷们都不陌生:Nevermind成为不朽的摇滚专辑,Nirvana 也早已进入摇滚史上的万神殿,而青少年粉丝俱乐部如今已没有多少人知道。但后者真的技不如人吗?毕竟Spin 榜单是由资深乐评人评出的,而那张专辑确实在当时相当畅销。我买过那张专辑,觉得相当不错。至于Nevermind ,很抱歉,我一直觉得它被高估了。也许主唱悲剧性的自杀无意中促成了这支乐队的不朽?


对于我自己的人生,我也有过困惑。如果高中时没有沉迷于文学并因此影响成绩,我会在哪所大学读书?如果没有放弃美国大学的经济学博士全奖并转读社会学,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我会成为一名收入高得多的经济学教授、企业高管还是因缺乏热爱而被迫退学?对于这类问题,我们可以有无数种推测,但永远无法得出确切的答案。在这个意义上,桑斯坦简单粗暴的标题是一种戏谑,因为我们无法确认别人为什么会成为大佬,更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成功第一定律?


美国东北大学的物理学教授艾伯特-拉斯洛·巴拉巴西似乎不这么认为。他相信可以从海量数据中提炼出可总结、可复制的成功规律,但他的五条定律其实和桑斯坦的观点并无实质性不同。且看第一定律:能力表现驱动成功,但当能力表现无法被衡量时,社会网络驱动成功。细心的读者在这里会发现两者的微妙差异:巴拉巴西说的是成功,桑斯坦则在谈名气。成功的人未必出名,声名狼藉的名气也肯定算不上成功。


如果一个人出名需要天时地利人和,那成功是不是有规律可循?毕竟,我们对“天才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这句名言都不陌生。在这个意义上,定律的前半句没有问题——能力强的人确实更易达成心愿。对短跑运动员来说,成功的唯一标准就是比对手跑得快;对网球选手来说,成功的唯一条件就是在球场上击败对手——前提是他们没有服兴奋剂。因此,当能力表现可以被客观衡量时,成功的规律显而易见,那就是天赋加勤奋。


再看费德勒的例子。他曾被绝大多数人视为网球史上最成功的男运动员,但其战绩很快被纳达尔和德约科维奇超越。如果大满贯次数是网球运动员最重要的成功指标,那德约科维奇才是史上最成功的男运动员。也许是因为费德勒优雅的举止和球风,他常年占据网球运动员收入的榜首位置,即使在其退役之后。费德勒和德约科维奇谁更成功,好像也不是毫无争议。


就学术圈来说,名气在某种程度上比成功更容易衡量。简单的问卷就足以展示哪些学者最出名,但说到成功,不同人的标准可能千差万别。对于理工科来说,院士是不少人奋斗终身的目标;对于文科来说,各种人才“帽子”令不少人垂涎。我们都知道权力意味着什么,因此拥有行政职务的学者似乎是成功的。一位文科学者如果能在《中国社会科学》发表大作,绝对会在几分钟内收到无数祝贺。一个没有任何官方荣誉却在社交媒体上被一众学生奉为“男神/ 女神”的教授算不算成功,可能就见仁见智了。


我在年少无知时曾和小伙伴说,如果我们承认求生是人的本能,那么这个世上最成功的人就不是最有钱或官最大者,而是活得最长的人——如果你在沙漠里手握大把钞票却即将渴死,你肯定不惜代价换一瓶水。


再回到成功第一定律,当我们的能力无法像田径场上或高考成绩单上那么高下立现时,一个人成功与否就取决于他是否身处一个能让他成功的社会网络中。这一点显然是成立的:在美国这个弥漫着反智、反精英情绪的国家,一个从本科到博士都在哈佛大学就读的人是很难被选为议员的,而奥巴马年轻时的吸毒经历反而增加了公众对他的好感——美国人喜欢白手起家、浪子回头的故事。同样的经历在其他国家几乎很难复制。


必然还是偶然?


话又说回来,巴拉巴西成功第一定律其实是在说,一个人之所以成功,是因为他所在的社会能让他成功。这难道不是套套逻辑(Tautology,指在任何情况下都无法被证伪的陈述)吗?另外四条定律大同小异,说的都是成功背后的社会网络因素。在这个意义上,其实巴拉巴西和桑斯坦都承认名气(以及成功)的偶然性(在一定程度上意味着社会性)。这就把我们带到了记忆与遗忘的问题。


巴拉巴西对比了两位飞行员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不同际遇。德国飞行员冯·里希特霍芬在三年的飞行生涯中共击落80架敌机,被载入史册;可至少击落了75 架敌机且实际很可能超过100 架的法国飞行员方克却鲜为人知。从我年少无知时的标准来看,方克要成功得多,因为他甚至从未在战争中受过伤,而冯·里希特霍芬却在25 岁时殒命于战场。


桑斯坦讲述了康妮·康弗斯(Connie Converse)的故事。康弗斯是20 世纪50 年代的民谣歌手,她渴望成功,而且确实受到了一些朋友的追捧,但一直没有唱片公司为她发行专辑,她也从未得到机会登上大型舞台。用她自己的话说:“我在全世界有几十个歌迷。”她上过一次全国电视并接受了一位著名主持人的采访,这次上镜既无录像也无录音,而且没有为她的名气带来任何实质性提升。长达十年的无人问津让康弗斯深受打击,她患上了抑郁症,不再写歌,并在50 岁时神秘失踪。没人知道她发生了什么,大家都推测她终结了自己的生命。可她的故事并未结束。40 年后,一位年过八旬的画家应邀上一个地方电台做活动,因为电台对这位有录音习惯的画家产生了兴趣。画家将一些录音片段发给了电台主持人,而主持人在其中唯独对康弗斯的音乐产生了兴趣——康弗斯半个世纪前参加过画家的私人聚会并现场表演,而画家保留了这段录音。这还不是全部:又经过一系列离奇的社交连接和偶然事件,康弗斯的音乐在互联网上成为热点。人们忽然发现,在鲍勃·迪伦之前,有一位才华毫不逊色的女民谣歌手!


迪伦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了正确的地点,并最终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康弗斯却没有这般运气。


为什么有的人出名,有的人却失败?为什么一些人名垂青史,另一些人却昙花一现或从未被人记住?提出这些问题,也许比找到答案更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