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聿东:耐心资本如何促进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

AI作为引领新一轮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的战略性技术,其发展态势深刻影响着国家竞争格局与全球经济增长轨迹。2023年,ChatGPT-4引爆的大模型“涌现”潮标志着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步入规模化应用前夕。AI技术的发展离不开长期、大规模资本投入的支撑。


北京师范大学经济与工商管理学院院长、教授戚聿东和北京师范大学经济与工商管理学院博士研究生栾菁共同在《北大金融评论》发文表示系统性地培育、壮大并有效引导耐心资本发展,使其向远、向质、向新、向实的内在属性与AI创新发展的长周期规律同频共振,才能有效助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的深度融合,加快释放新质生产力、最终赢得未来国际竞争的战略主动权。


本文完整版刊登于《北大金融评论》第26期。


人工智能(AI)作为引领新一轮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的战略性技术,其发展态势深刻影响着国家竞争格局与全球经济增长轨迹。2023年,ChatGPT-4 引爆的大模型“涌现”潮标志着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步入规模化应用前夕。AI 技术的发展离不开长期、大规模资本投入的支撑。自2015 年成立至2023 年发布突破性AI 大模型并开启消费端付费订阅实现商业化,OpenAI 在长达八年的研发周期内累计获得微软超过100 亿美元的资金与算力支持。


这种具备长期视野、容忍阶段性亏损、专注于根本性技术突破的资本,正是契合颠覆性创新内在规律的“耐心资本”。我国“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提出需“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加快重大科技成果高效转化应用”。面对以AI 为代表的新一代数字技术的变迁,秉持“向远、向质、向新、向实”特质的耐心资本战略价值日益凸显,已成为培育新质生产力、赢得未来发展主动权的关键金融要素。

认识耐心资本:从“时间的朋友”到“创新的战略伙伴”


在资本增殖目标的驱使之下,许多资本往往呈现出追逐短期套利机会、偏好成熟商业模式的特征,可归纳为“短平快”的投资模式。与之相对,耐心资本是一种以长期价值创造为导向、能够承受较高不确定性、不以短期财务回报为首要目标的资本形态,体现出向远、向质、向新、向实的多维特征。在时间维度上“向远”,陪伴企业度过研发周期长、风险高的初创阶段;在价值维度上“向质”,更加关注企业的核心创新能力与长期成长潜力,而非单一的季度性财务指标;在功能维度上“向新”,主动布局前沿基础研究、颠覆性技术与“硬科技”领域;在取向维度上“向实”,始终锚定实体经济,致力于推动技术进步与产业升级,避免在虚拟经济中空转套利。


科技与产业深度融合何以尤其依赖耐心资本?经济史提供了深刻而一致的证据。历次产业革命表明,通用目的技术(GPTs)从诞生到全面释放其生产力,存在显著的“索洛悖论”效应,即技术渗透与其社会经济效益的显现之间存在价值“变现”的滞后性。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期,1776年瓦特制造出第一台改良蒸汽机,直到1830 年以后,以蒸汽为动力的机器在英国才得以普遍使用。总体而言,第一次工业革命没有对1815 年之前的经济增长产生大的影响;以电气化为代表的第二次工业革命经历了大半个世纪才逐渐显露出其影响;以信息技术为代表的第三次工业革命,直到21 世纪初还没有给生产力和产出带来人们所期待的经济变革。然而,一旦跨越扩散临界点,技术回报将呈现加速规律。世界GDP 总量在第一次产业革命期间增长了1.99 倍,世界经济总量增长超过了此前GDP 总和;第二次产业革命期间增长了13.4 倍;第三次产业革命上半场的50 年间就增长了6.23倍,通用目的技术加速回报律屡次被验证。因此,耐心资本的战略意义,正是在技术价值的“沉默期”或“死亡之谷”阶段提供持续、稳定的支撑,陪伴创新主体完成从实验室原理验证到成功商业化的惊险跳跃,最终收获技术进入扩散加速期后带来的超额经济回报。



历史的见证:耐心资本如何促进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


纵观历次产业变革,每一次深刻的技术扩散与产业重塑背后,都能看到耐心资本深度嵌入并有力推动了从技术萌芽、扩散到产业生态重塑的全过程。


其一,陪伴原始创新,支撑从“0 1”的突破。颠覆性技术在其孕育早期,普遍具有高度不确定性、长研发周期、高失败率与路径依赖等特征。在此阶段,耐心资本充当天使投资人与风险共担者的核心角色,其提供的远不止于资金,更是“造血”的信心和试错的空间。


在第一次产业革命初期蒸汽机改良过程中,詹姆斯·瓦特在研制分离式冷凝器,即改良蒸汽机的关键技术时期,企业家罗巴克敏锐地看到了蒸汽动力的前景,提供了最初的资金支持并建议瓦特申请专利。当罗巴克因财务问题退出后,企业家博尔顿接手,为瓦特提供厂房、设备和持续的资金流。更重要的是,他将瓦特引入了由达尔文祖父等科学家和思想家组成的“月光社”,为瓦特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知识交流、技术启发和智力支持网络,使得蒸汽机从一项实验室发明,真正开始走向工程化和应用化。博尔顿扮演的正是早期风险投资家的角色,他的耐心陪伴跨越了改良蒸汽机十余年的技术完善期。


在第二次产业革命拉开序幕之际,电力的产业化同样始于耐心的早期资本。托马斯·爱迪生为了发明实用的白炽灯,进行了上千次实验,耗费巨大。金融家J.P. 摩根洞察到电力照明的划时代意义与商业前景,在爱迪生电力照明公司成立之初便向其注资,并邀请爱迪生在其纽约的豪宅与办公室中率先布设照明系统,亲自担任“种子用户”与“形象大使”,为这项当时看来仍显脆弱的前沿技术闯过早期商业化难关提供了关键助力。


在第三次产业革命的半导体产业奠基时期,“晶体管之父”肖克利实验室的八位年轻科学家决定离职创业,但苦于没有资金。风险投资家阿瑟·洛克敏锐地捕捉到半导体行业的潜力,帮助他们在全国寻找投资者,最终促成了仙童半导体公司的成立。这笔投资不仅催生了一家伟大的公司,更奠定了硅谷作为全球科技创新中心的基础。仙童半导体被誉为“硅谷人才摇篮”,其离职员工后来创立了英特尔、AMD 等一大批半导体巨头。洛克和早期投资人所投的耐心资本陪伴半导体技术从军事实验室走向民用商业市场,完成了从“0 1”的产业奠基。


其二,连接产业场景,催化从“1 N”的扩散。技术实现0 1 的突破后,如何扩散到整个产业,形成新的生产力和商业模式,是科技与产业融合的第二个关键问题。耐心资本在此扮演着基础设施投资者和生态构建者的角色。


在蒸汽时代,耐心资本驱动了铁路网络的建设。蒸汽动力推向全国、重塑经济地理,离不开广泛的铁路网络。铺设铁路需要前所未有的巨额长期资本,远超单个企业家或传统银行的承受能力。18 世纪中期兴起的股份制与现代银行聚集了大量民间资本,汇集形成社会性耐心资本,支持英国建成了全国性的铁路、公路和运河交织的现代交通网络,成为技术、商品、人员和信息高速流动的管道,产业革命的技术成果得以扩散,彻底改变了生产与消费模式。


在电气时代, 电气化进程同样依赖耐心资本对基础设施网络的构建。电力的广泛应用依赖于大规模的发电站和输电网络,这需要大量长期资本投入。J.P. 摩根不仅投资爱迪生电力照明公司,更进一步推动其与最大竞争对手汤姆森- 休斯敦电气公司合并,组建了通用电气公司(GE)。这一整合使GE 同时具备直流电和交流电技术及发电站建设项目经验,后续GE 推广交流电商业化,参与建设多个大型发电站和输电网络,同时积极参与制定电力行业的标准和规范,提升发电、输电设备之间的兼容性和互操作性,客观上推动了电气化的进程。


在数字时代,互联网与平台生态的构建同样离不开耐心资本的支持。早期的互联网公司,如亚马逊、谷歌、腾讯、阿里巴巴,在盈利模式尚不清晰、需要开展“烧钱大战”扩大用户规模时,正是依靠风险投资的支持度过了成长期。这些资本允许企业专注于长期战略而非季度财报,投资于物流网络、数据中心、算法研发和人才积累,支撑企业构建起强大的平台生态,将互联网技术渗透到商业、社交、娱乐等各个产业领域,实现了从通信技术到社会基础架构的跃迁。


其三,赋能传统产业,推动从旧到新的转型。科技创新与产业融合,不仅意味着培育新产业,也意味着用新技术改造和提升传统产业。耐心资本协助传统企业组织变革、流程再造和文化转型,扮演着“教练员”和“价值共创者”的角色。


百丽国际曾是国内最大的女鞋零售商,但在电商冲击和消费变迁下面临巨大挑战。2017年,高瓴资本牵头完成百丽的私有化并成为其控股股东。高瓴带来的不仅是资本,更是全面的数字化改造方案和运营经验。高瓴主导百丽重构供应链、推动全渠道融合、利用数据驱动产品设计和库存管理,甚至孵化新的品牌和业务模式。经过数年改造,百丽线上渠道收入贡献从不足7% 提升至近30%,从一个面临困境的传统零售企业,转型为线上线下融合的新零售转型范例。作为耐心资本的高瓴在这一过程中扮演战略投资而不是简单的财务投资角色,通过深入企业运营,用长期的产业互联网思维,陪伴企业经历可能长达数年的技术改造阵痛期,共同摸索新技术与传统产业融合的落地路径和商业模式。历史的经验清晰地表明,耐心资本是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过程中不可或缺的催化剂和连接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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