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建海:内外变局下的风险防控与韧性重塑的理论命题

《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以下称“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提出,要“以新质生产力为牵引,在复杂外部环境中强化国家安全体系,提高社会治理韧性,构建以高水平安全保障高质量发展的新模式”。


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研究员曹建海和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营商环境发展促进中心处长何玲共同在《北大金融评论》发文表示通过将系统性风险“内生化”,并在制度、结构、产业、基础设施、公共品、社会治理等多维度推动“韧性重塑”,中国完全有可能构建一个面对未来冲击具有强抗扰性、强恢复力、强适应力的现代化治理体系,从而为高质量发展、新质生产力主导发展奠定坚实基础。

本文完整版刊登于《北大金融评论》第26期。


进入21世纪第三个十年,世界正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与此同时,中国经济社会发展也进入新的阶段性转折:长期积累的结构性矛盾与国际竞争带来的外部压力叠加,使得发展模式、治理体系、风险结构均面临重大挑战。


在这样复杂交织的内外变局背景下,《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以下称“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提出,要“以新质生产力为牵引,在复杂外部环境中强化国家安全体系,提高社会治理韧性,构建以高水平安全保障高质量发展的新模式”。

这一战略指向包含两重使命:一方面,推动中国迈向以新质生产力为主导的高质量发展新阶段;另一方面,在高度不确定的时代背景下,构建足够强大的国家韧性体系、全方位安全保障体系。因此,“十五五”规划建议不仅是一个新的五年发展规划,更是一个“应对变局、化解风险、重塑韧性、打造优势”的战略性文件。对“十五五”规划建议中所蕴含的风险防控与韧性重塑逻辑进行系统研究,既具有深刻理论价值,也具有重大的现实意义。

现实背景与挑战:全球与国内风险格局的系统性分析


来自全球的风险


第一,地缘政治冲突与国际竞争长期化。当前大国竞争成为全球主要矛盾,科技与产业链竞争正成为新主战场,地区冲突对全球经济、能源、粮食和供应链产生连锁冲击。


第二,供应链碎片化与产业链再配置风险。疫情与地缘冲突之后,国际供应链链条延长、成本上升,全球产业链呈现区域化、友岸化、多元化、技术封锁化趋势。中国作为全球制造中心,其产业链易受外部限制与重构冲击。


第三,科技“脱钩”与“卡脖子”风险。在高科技竞争加剧的背景下,若关键核心技术受制于外,可能导致高端产业链断裂、创新生态受限、产业升级受阻。


第四,全球金融体系波动与资本流动风险。美国等主要经济体持续高利率以抗通胀,国际资本流动异常、美元强势、地缘货币竞争加剧,给依赖国际资本与外贸的经济体带来溢出风险。


第五,气候变化与资源、能源安全风险。极端天气频发、能源转型压力、绿色贸易保护主义抬头,使能源供应、粮食安全、原材料供给等面临更大不确定性。


国内风险:结构性与周期性挑战并存


在国际环境复杂演变的同时,我国国内也面临多重结构性风险。


第一,需求收缩、供给冲击与预期弱化的“三重压力”。全球外部需求萎缩,出口导向型产业面临下行。内需若不能有效拉动,经济增长将承压。


第二,人口结构变化与人才/劳动力下降压力。根据联合国预测,中国老龄人口占比将显著提升。同时,工作年龄人口规模可能持续收缩,劳动供给、社会保障、养老负担、消费潜能等都将面临挑战。有研究指出,自2011 年达到峰值后,中国工作年龄人口(劳动人口)规模已经呈下降趋势。随之而来的是抚养比、社会保障压力、劳动力供给与人才红利双重转换的不确定性。


第三,科技创新体系与产业升级中存在“短板”。尽管强调科技自立自强、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关键核心领域(如高端芯片、核心零部件、工业基础材料、先进制造装备等)仍存在“卡脖子”隐患。


第四,房地产及地方债务相关的金融/经济结构风险。地方政府对土地财政依赖下降,房地产企业与居民负债高企。房地产相关贷款、地方债务、城投债等仍是金融体系潜在风险点,房地产结构性调整的平稳推进仍需审慎。


第五,区域发展与城乡结构性不平衡导致消费潜力受限。城乡发展差距显著,不仅影响全国统一大市场形成,也抑制内需、消费、社会公平与共同富裕目标实现。


我国未来可能面临的结构性风险


中国未来可能面临的结构性风险集中于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经济金融风险:地方债务风险、房地产相关链条金融风险、中小银行风险、国际资本流动冲击风险;二是产业链与供应链断裂风险:尤其集中在半导体、工业软件、高端装备制造、新材料、航空航天、生物医药原料等关键领域;三是科技安全风险:包括核心零部件受制于人、技术封锁、人才流动受限等;四是能源与粮食安全风险:我国能源结构中化石能源仍占主导,如遇供应中断或价格剧变,将对能源安全形成严重冲击;粮食供需也可能因气候变化、农业劳动力减少、耕地减少等受到影响;五是气候变化与自然灾害风险:极端气候事件频发对基础设施、农业、能源系统造成重大威胁。


韧性重塑的必要性:为何仅靠传统调控与单一领域防范难以应对?


面对如此复杂、系统性、交织性的风险,仅靠传统的周期性宏观调控或单一领域的风险防范(比如只加强金融监管、只推动产业升级)已经难以有效应对深层结构性矛盾的集中暴露。


因此,必须从整体系统角度出发——从结构、制度、空间布局、产业体系、社会治理等多个维度进行韧性重塑。“韧性”在这里应被理解为一个动态系统能力,包括:抵抗力,即对外部冲击的抵御能力;恢复力,即受到冲击后快速恢复原有状态的能力;适应力,即根据环境变化调整自身结构、战略、体制、发展模式,以保持竞争力与稳定性的能力。


构建高韧性体系:怎样通过制度与结构设计实现系统性风险“内生化”


为了使风险管理不再是事后应对,而是制度化、机制化、嵌入式的体系,应当从以下几个方面着力:


制度化早期预警体系


构建跨部门、跨行业、跨层级的数据平台与情景分析系统,将经济运行、金融流动、供应链安全、资源能源、粮食、公共卫生等多领域信息纳入统一监测。


借助人工智能、大模型等现代信息技术,建立“模拟—推演—回溯”机制,使潜在风险在萌芽期就能被识别。将预警机制与财政预算、产业布局、重大项目审核、投资审批等制度安排结合,实现“提前纳入”“边建边控”。


结构优化 + 耦合弹性设计


在产业结构方面,推动战略性新兴产业与传统产业“双向融合”,通过多元供给、分布式生产、区域协同减少单点脆弱——降低对单一产业、单一区域、单一供应链的依赖;在区域布局方面,提高城市群、都市圈之间产业、能源、物流、基础设施、数据等资源的冗余与协同能力,使得即使局部遭受冲击,也能通过跨区资源共享与调度缓冲;在金融结构方面,提高中长期资本与耐心资本的比重,降低对短期外资和短期债务的依赖,增强实体经济与金融体系的共振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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