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疫情时代的世界秩序崩坏及其出路
新冠病毒好似从天而降的大魔王,一刀斩断了人类世界按部就班的日常,无数名为命运的线在这个万物生发的春天戛然而止,而名为时代的洪流也彻底乱了。这场好似一夕之间笼罩神州大地,转眼间压制全球经济的病疫,打破了人类所有对疫情扩散速度的认知。当这种只有在幻想小说中才会出现的“末日景象”真的降临人世时,我们才真切地感觉到,如今的我们正站在那些曾经的“科幻”的门口。
 
1982年,科幻小说家L. 罗恩•哈伯德发表了其最广为流传的作品《世界末日后史》。在故事中,他虚构了一个人类文明遭到外星侵略者毁灭的绝望世界。所谓的人类世界被压缩到地球的荒野角落,曾经璀璨的繁华都市化作爬满青藤的荒蛮废墟。人类在文明末日后的世界中一边过着茹毛饮血的原始生活,一边不停地躲避着被称为“魔鬼”的外星人的捕猎。在外星人眼中,那些“野人”们还能在钢筋混凝土累积成的文明墓碑中不断奔逃的原因,仅仅是他们还没空把“它们”杀干净……这是一个如此让人绝望的魔幻故事,而这一切的开端却是高度文明的外星人向人类散播了不明病毒。
 
 
在人类通过成千上万的技术进步,终于把这颗蓝色的星球逐渐变成“村落”;当人类染指太空,将目光投向星辰大海,我们自以为已走出当初的蒙昧,为这个自然世界创设了名为人类社会的秩序,但那些微小到根本不曾出现在我们认知视野中的病毒,却把我们用无数人类命运线索汇聚而成的时代的车轮绊住了。病毒成了这个“万物互联”时代中,破坏人类世界的最有效手段,甚至它给人类世界带来的最大戕害并不是其对于人类族群延续的威胁,而是对世界运行秩序的打断。
 
每个人都相信,作为一个物种的人类最终一定能够战胜新冠病毒。人类在付出一定的代价之后,一定可以继续延续下去,但是没有哪个人希望成为“代价”,于是全年无休的现代人类世界不得不停下来,“地球村”不得不再次回到列国割据的慌乱年代。虽然现在我们已经看到了人类世界摆脱此次新冠疫情困扰的曙光,但世界各国也都在体味“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的丝丝苦楚。
 
很显然,现今的人类世界运转是建立在预期之上的,而预期的形成是依靠人的理性判断,判断的做出又是建立在对当前人类世界的运行状态之上。这就意味着,一旦正常的人类世界的运转秩序被打断,那么所有基于当前人类世界秩序所做出的判断都将出现一定程度上的系统偏差,判断的系统偏差就意味着未来人类社会面临失控的风险增大。而人类在感知风险增大的情况下,更倾向于形成一种保守乃至悲观的社会预期。正是社会秩序的创立,才使得人类有机会走出当初的蒙昧,步入现代的文明;也正是因为社会秩序的持续进步,才使得曾经以邻为壑的世界各国开始了合作共赢的全球化。
 
可以想见,在那些科幻故事叙事的魔幻世界中,当从天而降的外星人开始向人类散布病毒,最先被打倒的不是人类种群,而是维系人类世界运转的社会秩序。随着社会秩序的崩溃,作为人类世界基础的物质生产能力遭到毁灭性打击,进而动摇整个人类世界赖以生存的基础。在生产能力大打折扣的情况下,人类能够动用的反击外星人入侵的资源也就捉襟见肘了。而这样的故事也同样发生在《世界末日后史》的后半段,当人类终于毁掉了侵略地球的外星人母星,曾经由这个外星文明建立的星际秩序瞬间崩溃了,整个宇宙中的各个星球瞬间回到了彼此敌视的曾经……
 
新冠病毒的扩散,同样打断了国际政治、经济和文化等正常的交流秩序。即便后续疫情得到有效控制,其造成的损失和暴露出来的国际交流机制等问题该如何解决?解决这些问题的成本该由谁负担?一切皆悬而未决。在世界各国都尚未结束抗疫的现在,已经先行走出疫情并迅速恢复产能的我们在当前的秩序中就不免显得有些鹤立鸡群。与之极为相似的是,在《世界末日后史》的故事后半段,除地球外的宇宙中各个文明均遭遇了秩序崩溃的冲击,唯有地球在继承了外星人的科技之后实现了突破性的产能爆发。实际上,这场人类与外星人的大战造成的最严重后果同样是,正常的星际运营秩序被打破,星球与星球之间交流成本居高不下,需要星际秩序这一公共物品来降低星际世界正常运营的制度成本。
 
 
与星际世界中发生的故事类似的是,当我们把每个国家想象成一颗颗星球的时候,就会发现在这个缺乏高于国家的、具有强制力的、且可诉求实体的国际社会中,提供国际秩序这一公共物品的强势国家意味着要为一套推广、维系和执行其主导的国际秩序负担极其高昂的成本。这也意味着,能否在符合各国的发展预期和成本负担能力的基础上,提供恢复世界秩序的行动方案,并负担起为此产生的相关成本,就成为下一阶段评判世界秩序领导国能力的根本标准。同样,在《世界末日后史》故事的结尾,正是继承了外星的高科技并获得爆发性发展的地球,突然站上了宇宙的舞台,肩负起了为混乱不堪的宇宙星系重新带来新秩序的责任和成本,也使地球成为了新宇宙体系的核心。
 
尽管听到“成本”二字,就会不由得让我们想起“霸权崩溃的定律”,但从二战后的人类发展历程,已经让我们看到了作为“国际秩序”这一公共物品供给国的国家,实际上已经发展出诸如“铸币税”一般的多个弥补维系“国际秩序”支出的制度工具。在现今的人类世界中,能提供“国际秩序”这一公共物品的,无论是持剑的“少年”,还是凶狠的“恶龙”,都不再是必将燃尽自己全部能量的“蜡烛”。因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和国家,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只要融入了当下的国际秩序,就必须给秩序的供给者“纳税”。和英国这个曾经的“日不落帝国”不同,无论是当下的美国,还是未来给后新冠疫情时代带来新秩序的国家,都必须拥有向全世界国家的征税工具。至于能力,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诚然,当前的新冠疫情已经冲击了人类世界的正常运营秩序,造成了严重的损失。但是,相比“二战”对各国经济的破坏力,新冠疫情造成的损失程度,并未严重到从根本上重塑一套全新的国际秩序体系,来替代现行美国主导下的国际体系。这就造成一方面新冠疫情过后国际秩序体系势必做出一定程度的调整,以消化此次新冠疫情带来的沉重损失;另一方面这种调整的规模并不意味着从根本上抛弃现行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体系。
 
说实在,当下的国际局势实在是有点过于魔幻,和我们之前讲述的那些魔幻世界中的故事是极其相似的。同时,也与“二战”后的世界是十分相近,都是被打断的秩序和一个产能过剩的崛起者;当然,当下的国际局势和《世界末日后史》中的世界又是如此不同,旧的秩序虽然被打断却并未遭到根本性破坏,崛起者也尚未全面继承和超越旧“霸主”。这就意味着,如果有个国家可以负起责任,为后新冠疫情时代的人类社会带来稳定秩序,为世界运转规则带来提升,那么这个国家必然会成为整个世界的“英雄”,但要成为世界之王,还任重道远。
 
 
本文刊登于《北大金融评论》第4期